儿子李浩事业有成，儿媳张岚贤惠孝顺，小孙子机伶心爱，三代同堂，其乐融融。

　　年轻时，他是红星机械厂里数一数二的技能大拿，厂里凡是遇到解决不了的技能难题，最终都得请他出马。

　　在单位，他是人人敬畏的“李工”，脾气和技能相同硬，说一不二，连厂长都要让他三分。

　　介绍人领着他去见王秀英时，她正在宅院里洗衣服，穿戴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两条漆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。

　　他会把厂里发的电影票塞给她，会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带她去兜风，会在发了薪酬后，给她买一根在其时看来很奢华的冰棍。

　　李建民每天下班回家，总能喝上热茶，吃上可口的饭菜，换下的脏衣服第二天一早就会被洗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他睡觉浅，她就养成了比他还早上、比他还晚睡的习气，生怕弄出一点动态惊醒他。

　　是灶台前升起的人间烟火，是深夜里补缀衣服的朦胧灯火，是患病时额头上那只微凉的手。

　　她好像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，李建民快乐，她便跟着嘴角上扬；李建民发火，她便马上噤声，小心谨慎。

　　家里的巨细事宜，从买什么牌子的酱油，到给儿子报哪个爱好班，全都是李建民一个人说了算。

　　在全部亲属和朋友眼里，王秀英便是李建民最完美的贤内助，是他的“影子”，是他的附属品，贤惠得乃至有些面貌含糊。

　　只要王秀英，仍旧低着头，慢条斯理地给小孙子剔着鱼刺，似乎行将产生的全部都与她无关。

　　李浩脸上的笑脸僵住了，他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，仅仅愣愣地看着父亲，以为是自己呈现了幻听。

　　“你看看你，整天暮气沉沉，迟钝无趣，我跟你底子说不到一块去，多说一句话都觉得累。”

　　“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跟我琴瑟和鸣、有共同语言的魂灵伴侣，而不是一个只会煮饭拾掇屋子的保姆！”

　　“现在孩子大了，成家立业了，我也退休了，我不想再忍下去了，我想为自己活一次！”

　　“爸！您到底在胡说什么！我妈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一辈子，您现在说她是保姆？”

　　王秀英仅仅慢慢地将最终一根鱼刺从小孙子的碗里挑出来，然后用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。

　　她抬起头，几十年的年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，但她的眼睛，此时却反常地亮堂和安静。

　　李建民脸色铁青，他预想过妻子的全部反响，却唯一没想过她会如此安静，安静得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
　　他策划了这么久的“解放宣言”，本该是他掌控大局的时间，却因对方的不按常理出牌，让他显得像个跳梁小丑。

　　她换下了赴宴时穿的新衣服，穿上了一件半旧的蓝色布衣和黑裤子，那是她平常在家最常穿的衣服。

　　她路过客厅的陈列柜，里边摆满了这个家的荣誉和回忆，有李建民的先进工作者奖状，有李浩的大学选取通知书，还有一家三口在各个时期的合影。

　　“这都几点了，您别闹脾气了，有什么话不能明日再说吗？您走了咱们怎么办？”

　　李建民在客厅里听着，气得浑身发抖，嘴里骂着：“你狷介！你装！我看你能撑几天！离了我你连活都活不下去！”

　　他翻开电视，把声响调到最大，播放着他最爱看的战争片，炮火声充满了整个客厅。

　　他把自己的茶具摆满了整个茶几，宣告这是他的“专属领地”，从前王秀英总嫌他弄得乱。

　　吃午饭的时分，张岚做了四菜一汤，手工虽不错，但李建民只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，皱着眉说：“盐放多了。”

　　他想出去找，却又不知道从何找起。母亲的娘家早已没人，她也没什么自己的朋友和社交圈。

　　张岚劝他：“别急，妈或许便是想一个人静一静。她压抑了一辈子，也该有自己的空间了。”

　　李建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，嘴里嘟囔着：“翅膀硬了，还真不计划回来了。没良心的东西。”

　　这一夜，李浩听见父亲在客厅里走来走去，叹息声一声接着一声，简直一夜没睡。

　　他就像一棵早已习气了攀附着大树的藤，尽管看起来是他主导着全部，但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，离不开那棵为他遮风挡雨、供给营养的大树。

　　他们开端隐约觉得，母亲临走时那句“记住收快递”，或许并不是一句简略的胡话。

　　李建民完全不说话了，仅仅穿戴睡衣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目光空洞地望着楼下那个王秀英从前天天都会去的小花园。

　　他签收了快递，那是一个很一般的牛皮纸文件袋，从外面摸不出是什么，仅仅感觉里边是几张纸。